张盈:散播朦胧之美的爵士女声

我喜欢表达,无论通过语言、文字、音乐或是麦克风…… ——张盈

她是中国严肃音乐教育殿堂里偶然“蹦出”的爵士之花,20岁之前想当那种风光无限的明星,现在不想因为想当那种明星而放弃自己的音乐追求,似乎有心要做那种风格无限的创作型爵士女歌手,用声音去展现东方爵士女声的别样韵致。

唱中文爵士最过瘾

5月中旬香山脚下北京迷笛音乐学校校园内举办的“2005北京迷笛爵士音乐节”上,特别不喜欢唱歌之前说话的张盈竟来了一段煽情的开场白:“今天是中国的爵士节,是北京的迷笛爵士节,我要给大家唱中文的爵士。”

她的这番道白博得了现场观众阵阵掌声,那天她接连唱了5首歌,感觉特别过瘾,爵士乐眼下在中国尚属“小众”音乐,但只要遇到合适的机会,她就会“本土”一把,唱她自己创作的中文爵士,她说给中国观众不弄点中文的大家更没法接受爵士乐了,她觉得她有这个责任来写一点这种歌。

“这种演出我们不会挣钱,”这位29岁的中国传媒大学音乐系的教师说。“但是反而会觉得特别有意义,平时我们去酒吧或者参加一些庆典活动,几乎就演不到原创的东西,都还是演一些经典的东西,有时还要附和一下观众的口味。”

那天她唱的都是她自己喜欢的歌,她觉得爵士节上她是最商业的,之所以赢得了一些掌声,可能是因为她唱的是中文的爵士,多少跟观众有一些贴近,至于她和她的“张盈爵士小组”带给观众的那5首歌,虽然风格不尽相同,但也足见她对爵士的偏好。

她那天演唱的第一首歌《哎哟喂》是酸爵士加了点摇滚,接下来的《爱情荒漠》是一首Swing风格的传统爵士,《活该》结合了R&B、Hip-Hop和Rap,很有节奏感,可以让台下的观众“颠”起来,《Sondia》比较拉丁,给人的感觉很轻松,歌名取自她的英文名字,具有巴西Bossa Nova的风格,《我的魔法》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一个大Fusion。

“我写自己原创的歌肯定不能光写纯爵士的东西,”她说。“我写歌的时候绝对不会去想我现在开始写一个什么风格的歌,肯定会是一种自然的流露,那么这个自然的流露应该恰好就是我从小到大在音乐方面吸收的所有东西的一个缩影,我吸收爵士多一点,肯定就偏爵士的多一点呗。”

参加首届中国本土的爵士音乐节,她觉得很有乐趣,而且感到所有乐队的质量都挺高的,她甚至充满期待地说:“我们都挺高兴的,就感觉看到了希望,而且是北京的希望,这次爵士节办得挺低调的,我觉得还得多来点人,太没做宣传了,不过我觉得这个事能成功,就说明以后会接着办下去。”

传奇“老爸”铺垫音乐之路

张盈走上音乐之路与他酷爱音乐的父亲是分不开的,在她看来父亲才是真正有传奇故事的人,家里至今还保存着父亲十来岁时自制的小提琴,那是一把没上漆的“木色”小提琴,但绝非样子货,真的是可观赏可演奏。

父亲出生在山东省掖县的一个小村庄。那年县里来了一个文工团,父亲在台下看到台上有个阿姨拉一个放在脖子的东西,出来的声音简直是太美妙了,他像着魔了一样偷偷溜到后台,趁演员们换衣服的时候看了一下那个东西,随后找来纸笔把那个东西拓了下来,回去照样做了一把琴,弓子的棕毛用的村里人养的马尾巴毛。

父亲在烟台市上的初中和高中,后来考取了北京的人民大学,学的是哲学专业,跟音乐毫不相干,毕业后被分配到中央音乐学院教马列教哲学,但心中始终揣着追求音乐的梦想,没有条件专门去学习某种乐器,他就博览群书,自己研究专业音乐教育学,在筒子楼公共厨房昏黄的灯光下,他竟然写出了中国第一部关于专业音乐教育学的书,从理论上讲述专业音乐学院怎么培养专业音乐人才,并且在中央音乐学院开设了专业音乐教育这么一个学科专业,如今这位70岁的教授父亲还在带研究生。

父亲在张盈出生之前花500块钱买下了音乐学院退下来的二手钢琴,当时父亲的月工资只有56块,为了还清买钢琴的借款,父亲经常熬夜疯狂写书,以至于累得吐血,可是这笔钱到了张盈5岁开始学习钢琴的时候还没还清,显然父亲把实现自己的音乐梦想寄托在了孩子们的身上,可是比张盈大9岁的哥哥学了几年小提琴实在是不爱学,至今除了像豆芽菜一样的高音谱号,拉过的曲子都不记得了,那么父亲把殷切的希望寄托在张盈身上就再自然不过了,张盈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40岁了。

从“古典”转向“爵士”

张盈从小就长在音乐学院的环境里,不同的阶段她有不同的钢琴老师,但启蒙钢琴老师叫应诗真。父母亲都希望张盈专门学钢琴,记得小时候她不爱学也得坐在琴凳上,可是她的性格就是坐不住,坐不到半个小时就找理由干这干那,所以脸上腿上经常会青一块紫一块。

她中学上的是35中。高中投考中央音乐学院附中时权衡了一番,若选择了钢琴专业,就意味着每天练琴怎么也得在5-6个小时以上,对于坐不住的张盈来说就比较受罪,好在张盈在创造力方面已有所显现,那时她就已经开始写些“幼稚”的流行小歌了,还喜欢画画,能编故事,作文经常是全市第一或第二。在各方老师的建议下,创造力较强的她选考了作曲专业,之后于1994年考取了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师从著名作曲家郭文景,2003年她拿到了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硕士学位。

大学时代,张盈听爵士乐简直可以说是“过量”,除了周末几乎每天都要光顾学校的图书馆,那里有非常丰富的国外唱片资料,通过电脑能搜索到好多爵士乐唱片,她就每天借一盘,先开始是转录到磁带上听,后来是刻光盘听,现在光过去攒下的爵士乐转录磁带就有200多盘,那时她自己天天听还不算,还拉着学Double Bass专业的刘玥一起听,也不得不相信缘分定终身的说法,他们俩去年已结为了伉俪。

张盈上初三的时候开始听欧美流行歌,实际上是在浑然不知之中接触到了爵士。她说当时就觉得某些歌里的和声和节奏很好听,跟平时听的中国流行歌特别不一样,上高中之后开始领悟到那些和声跟她学的基础和声和古典和声也有些不一样,有了那些东西歌的味道就不一样了,听多了之后自己写歌的时候就会模仿,时不时用一下。

她说后来听爵士乐越来越多,就知道了其实那些东西是来自爵士乐的,不知不觉中她喜欢上了那些东西,听音乐的时候免不了被那些东西吸引,一个音乐里面只要有“噔”的一下能让她耳朵竖起来的地方,肯定那个东西就跟爵士有关。

 

创作也玩儿“大手笔”

从大学开始她就写像模像样的作品了,难得的是她在流行、古典、爵士音乐的创作方面都显露出了才华,但她作品的基本写作方向是把爵士乐融入到交响乐里去,因为那是她的兴趣所在。

导师郭文景比较开放,他支持学生们用自己喜欢的风格来发展创作的东西。她说:“我就真的往那个方向写了,尽管郭文景对爵士乐并不是有多少研究,但实际上他对你创作方向上的把关就已经足够了。”

结果学习古典作曲的张盈在创作方面走“偏锋”的趋势压根就没受到什么遏制,她就毫无拘束地朝着自己向往的那个方向去努力了,大学的时候她写了交响乐《人鱼》,尝试把爵士的因素融到交响乐里去,演奏这部作品用传统的交响乐队就能够完成。

可是她创作的融入了拉丁爵士风格的《第二交响乐》至今还躺在抽屉里,因为在国内尚未找到能够胜任的交响乐团。要完成这部作品的演奏,需要将近百人的乐队配置,用张盈的话来说就是双管编制的八个贝司的那种乐队配置,一支爵士大乐队要融入到一个大型的交响乐队之中,才能共同完成作品的演奏。

演这部“特牛”的作品面临一个“严重的问题”,说话特冲特神的导师郭文景两年前就曾当面提点过,至今张盈还记得:“他说你这个演完了,估计他妈的你就疯了。我问为什么?他说这个爵士感觉中国乐队就没有啊,而且你想想乐队能好好排吗?你出多少钱?排练一次给1000块钱?肯定就是给你摸一两遍,没准最后不一定给你演成什么样呢!那你还不如不演,要演你就要找到好的交响乐队。”

其实,她的研究生毕业作品《第二交响乐》是跟她的研究生毕业论文《镶嵌与熔炼》同时出炉的。她说:“我毕业论文写的是一个瑞典的作曲家,他就是用这种方式,但是他结合了那种更严肃的东西,所以说我跟他的路线比较接近,严格地说我那个作品也应该算是一种镶嵌与熔炼,东方的色彩并不是特别明显,但很有爵士味儿,与现代的这种严肃音乐融合在了一起。”

张盈在中央音乐学院的研究生论文答辩顺利过关,老师们看到她创作和研究的方向特别明确,也希望她继续朝爵士的方向弄下去,有些博士生导师问她开学后要不要读博士,因为作曲系必须是博士生才能留校,可是接着读博士,学的还是那些传统的东西,她觉得满足不了她,所以她问学校能不能开设爵士的课程讲点爵士的东西,但一直就没有下文。

她不无感慨地说:“嗨,我都问过好几次了,可这哪是谁说了什么就是什么的事啊,你不弄流行,不弄摇滚,可是爵士一点不比古典要低呀。世界上任何一个专业的大的音乐学院都有爵士系,至少有爵士专业,就咱们中央音乐学院没有,中央音乐学院就是特古典特严肃,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缺欠。”

更喜欢用声音表达

爵士歌手的唱功似乎不是轻易练就的,除此之外似乎还要有即兴的天赋,莫非张盈天生就是唱爵士的料。她说:“我觉得我没怎么费大工夫练,我没敢找声乐老师,我从小就在音乐学院的环境里,有好多叔叔阿姨都是老教授,说要是帮我上上课,那肯定没问题,他们都是美声歌唱家,可是要照着那个练,我怕就不对了,那个味儿就拐了,所以我觉得基本上用气的方法知道了就行了。”

随后她就开始谦虚地夸自己了,但绝对没有卖弄的意思,表达得很诚恳。“这个东西还在于多听,因为我的耳朵比较好一点,然后就是说也算比较聪明的人,所以接受东西就比较快,但气息这方面跟专门学声乐的比绝对是不如的,但是爵士乐这个东西,这方面不一定是放在第一位的,我觉得节奏感和对音乐的理解是很重要的,总之音乐的感觉最重要。”

上大学的时候,她偶尔会跟乐队一起演出,有时就会发挥一下特长,边弹边唱一个人顶俩人用,然而这样的经历竟然让她喜欢上了用声音表达,她说:“其实我的兴趣是唱,我觉得声音还是能够最直接地表达内心的东西,把声音当作一个乐器也好,当作一个诉说也好,我就是特别喜欢用声音表达那种直接的感觉,自己很享受那种拿着麦克风,然后听到自己的声音能通过麦克风传出来的那种感觉,我觉得跟弹钢琴比更能让我有快感吧。”

“爵士乐这种东西不是很好唱,”她解释道。“它的味道和节奏都不是很好掌握,一般人在节奏上符合不了。唱爵士不会像萨克斯乐器那样即兴的空间那么大,因为即兴对于唱来说是比较难的,因为它对于音准和音域要求都非常难,但是有一些世界大师真的是即兴得非常好。唱爵士乐即兴的人还是很少,爵士歌手必须还要有一点自己的东西,在唱的过程中一定要有自己的变化和处理,当然唱的时候还是在原来的和声和节奏上,但是要做一些类似变奏那种概念的个人化处理,可是对于那些纯乐器来说,它们的变奏旋律跟原来的是完全不一样的,因为唱相对难一些,所以还有一些原来旋律的影子,反正爵士乐对于音准、音高和节奏方面的要求比唱流行歌甚至艺术歌曲还都难。”

搭档都是“香饽饽”

说起“张盈爵士小组”的乐手,那绝对是京城爵士乐队和摇滚乐队的“抢手货”,有刘元爵士乐队的贝司手黄勇、崔健乐队的贝司手刘玥和鼓手贝贝(武勇恒),还有出色的爵士钢琴手夏佳,他们各自同时还充任好几支乐队的乐手,也难怪张盈说他们几个都是“香饽饽”。

“有能力的乐手可以胜任不同的乐队,”她说。“我就是从不同的方面欣赏他们,我特喜欢听夏佳弹钢琴,他这一弹我就被完全吸引住了,钢琴当然是表现力很强的一个东西,其实钢琴我也是挺喜欢的,不过我还是不要一心二用了,让夏佳去叱咤风云吧。”

至于夏佳弹琴的特点,她毫不吝惜地评价道:“我觉得他是从指尖往琴里边揉东西,甭管他是弹即兴或者是在弹一个死的旋律,他的音乐确实是有内涵的,音乐不是白的,他的音不一定非得多花哨,我不喜欢那种一把抓,那种完全炫耀技巧的弹法,但是夏佳也有很强的技巧,他技术没问题,让他多快都没问题,但是就是他那个声音弹出来,我觉得每个音不是在那儿说废话,每个音都有它的作用和意义,就是说有一定深度才能够抓人,所以他是我所认识的这些钢琴手里面,我个人觉得他是最具有大师素质的。”

鼓手贝贝被她说成是极聪明的一个人,能够驾驭各种音乐风格。她说:“他听黑人的音乐听得特别多,摇滚、Rap、Hip-Hop、爵士、拉丁,他什么都能打,所以像我那些歌的风格,本身就是融合了很多东西,所以就是找他来打比较合适。”

她当然是加倍赞赏她身边具有“艺术家气质”的老公刘玥了,他是中央音乐学院Double Bass专业毕业的,专业功底就不用说了,关键是他特别钻特别踏实,脑子里没什么别的杂念,对别的东西很麻木,他就是怎么玩儿好音乐他就高兴,他就是一门心思钻到音乐里,在家里只要有工夫就练琴,他的状态是奔着艺术家去的,具有真正艺术家的气质。

要听刘玥的故事还是张盈讲得最生动。刘玥小的时候弹过8年琵琶,上台演出8个女生穿的都是裙子,就他一个小子穿着裤子,觉得不太对劲,而且也不爱弹奏民乐的那些东西。考虑到男孩子在音乐学院学琵琶很不吃香,所以他在音乐学院附中上高一的时候就改学了当时比较冷门的Double Bass专业了。

“他改得比较辛苦,”张盈说。“人家都是更早开始学了,不管怎样他在弦乐上有基础,可是古典音乐的Double Bass主要是拉弓子,所以拉弓子这方面他的功力不够深厚,但是弹拨就没有问题了,而且他中学的时候他自己就弹吉他听摇滚了,后来我撺掇他听爵士的时候,他开始没有显示出太大的兴趣,然后我还拉他跟音乐学院的老师组了一个小乐队,没事儿排排练,那个时候玩儿得很初级。”

1998年的时候,刘元的CD咖啡需要一个新的Double Bass手,毫无爵士乐演奏经验的刘玥就被拉去了,就是在那种半会不会的状态下,但是在台上又被逼得不得不会的情况下,刘玥的进步飞快,不得不承认CD咖啡确实孕育了很多好的本土乐手。张盈说:“那时候我记得每次回家刘玥的手指上都是血泡,一捅就能流血,就是拨弦拨的,所以他现在要弹那个就一定要带创可贴,要不然就会起泡,因为那个琴弦太粗了,让我拨根本就拨不动。”

眼下要看这些被称作“香饽饽”的一线本土爵士乐手的现场演出已经没有问题了,7月11日“张盈爵士小组”在无名高地原创音乐基地进行了首次驻场演出,日后那些寻觅蓝色音符的耳朵可以去那里聆听张盈带来的那种幻化色彩的东方爵士女声,想不为之心动似乎都不大可能。□

 

撰文 / 苗红 (中国特稿社 CHINA FEATURES) 2005-8-16